北碚少女 沈轶伦
来源:BOB平台官方网站    发布时间:2025-12-31 08:43:07

  在出世的第二天,孩子的曾外祖母赶到产科医院。家人搬来椅子,她坐下,在洒满阳光的房间里,她小心慎重抱起婴儿,由于慎重发力,所以双肩耸起,由此撑起她身上那件红底的短袖衬衫,上头是花团锦簇的图画,我知道,她出客会特意新置衣服,美丽的颜色烘托她一头稠密的齐耳短发。她双手捧着新生儿,垂头注视,双目垂下,眼睑垂下,两颊的肉垂下,大臂的肉垂下,刘海也垂下,像一棵老榕树在晨风里,向大地垂下她的根须,纷纷扬扬。

  这张相片后来被打印出来,装在金色的镜框里,放在她家的钢琴上。本年盛夏,在这只镜框的对面,新添白叟的遗照。俗人皆有一死,能享年106岁,可谓人瑞。“在乡间,是要当喜事筹办的。”悼念会上,前来吊唁的亲朋,这么相互安慰着。

  直到她溘然而逝的那天,我才知道,长久以来家人并没有预先备好相片或许寿衣,或许对准备作业的延迟里,藏着一种一厢情愿:只需不去想,那令人惊骇的不知道就不会真的到来,只需咱们对潜流下的必定视若无睹,日常就会照常重复。人有时分,便是需求这种妄念……

  再说,在逝世真实到来前,逝世确实没有在白叟身上闪现优势,她一向耳聪目明,能读报看书,能和同伴打麻将(还能赢),她打电话招待女儿来帮忙她搓澡,她毫不客气地指名道姓说想吃哪些菜,要鸽子,要黑鱼,要海参,要牛腱,她一直喜爱吃肉,食欲极佳。她和我了解的宗族中其他女人老一辈彻底不相同。我了解的,是那种孔融让梨的风格,那种抢先穿旧衣、吃剩菜,坚持把新鲜的留给老公和孩子的美德,那种总是在说“不太爱吃鱼”“能将就”“我不需求”“听他的”“没办法”,但这些关于忍受、节俭、推让、勤勉的规训,好像对这位百岁白叟并不起作用。她总是能大声且无畏地说出自己的需求。

  这或许能追溯到她的幼年?传闻她小时分家境甚好且备受爸爸妈妈和兄嫂宠爱,所以从未因是女孩就被要求做家务。又或许能追溯到她的才智?她是那个女孩们刚从裹小脚中解放不久的时代里,鲜少接受了教育的人。又或许追溯到她的阅历?1937年11月12日,淞沪会战完毕,上海沦亡,她避祸到大后方。从宜昌到重庆的水路上,途经巴东,日本鬼子的炸弹落在江面,她周围的两艘船均被炸沉,唯她坐的船躲过一劫。一个在山河染血的大时代里,和无常照过面的人,不会把依从和隐忍当本分。

  在那些时刻短同住的日子里,我知道这些响声意味着她现已醒了,但她没有立刻动身,而是先在床上做拉伸,滚动四肢做操。她会以手梳头、用搓热的掌心擦脸数百下,她两腕佩带的手串和手环,就在此时相扣作响,这一整套典礼要继续差不多一个钟头,她才动身。吃过饭后,她会自己去楼下花园和熟悉的街坊朋友谈天、打牌,到了饭点,她又会自己渐渐挪回家。

  我在家人的叙说中,拼凑出她人生后半段:作业嫁人,生下一儿一女,又在中年时连续失掉老公和儿子。尔后她大病一场,纠缠病榻数年不能动身。她以极大的意志力,在女儿的照顾下,再次站了起来。令人唏嘘的是,其时那些曾来探病的她的同辈朋友、那些在她煎药罐子边压低了声响谈论她恐怕熬不过今冬的人,在尔后几十年的韶光里,都全部逝世了,她却还在,青松不老地抖落压枝积雪,倔强地、也顽固地和死神说“不是今冬”。

  我知道她的时分,她现已九十岁。每次去看她,她都会从报纸的摄生专栏剪下新的文章递给我,吩咐我好好学习。若是在黄昏时分,那客厅的电视机固定在名医坐堂与中医大师的节目。音量被调到很大,她坐在专属的藤椅里,眯着眼睛仔细看着屏幕。所以我跟着也记住了:心在声为笑,在变化为忧,在窍为舌,在味为苦,在志为喜……喜悲伤,恐胜喜,忧胜怒,怒胜思,喜胜忧,思胜恐。

  有时我想,假使万物真的便是如此相生相克,循环往复,那变老的肉体该怎样反转,从前的挑选与什么相克,此时的时刻会生出什么,咱们终身中所介意和失掉的全部,还会以何种方式与咱们在世界间重逢?还会吗?

  天色已暗,厨房忙过一轮又安静下来。像一切东亚家庭相同,饭后的闲谈中,其他家人总是在关怀他人,关怀小辈的学习和作业,生育或许育儿的发展。唯有她,只关怀她自己,如一座符号物,或许说如一座塔之类的存在,纹丝不动于她的藤椅中,电视机的屏幕照射她的剪影,一明一暗,一呼一吸,是她专心于存在的战役。

  要活着、活下去,想方设法活下去,在生命这条几乎一眼望不到头的窄路上,替从前同路后来不断消失的同伴活下去,只需她还活着,便是含义自身,就从另一方面代表着咱们和死神之间隔着围栏,我就还不用惧怕,由于当你知道你前头还有更老的家人时,你就不用与终极的虚无直面临视。

  有一阵,她的青丝里从头长出了黑发。她整理着发尾,叫我凑过去看。大约便是在那时,她留心到我其时手里抓着卫生巾正要去厕所替换。

  她说:“我会痛经哎,每次来都很凶猛的,假如你痛经,能够吃吃看当归煮鸡蛋。”

  我过后觉得有点搞笑,她想到高血压或许白内障这些晚年常见病才差不多,她绝经都半个世纪了啊,怎样会还想得到痛经?

  在她逝世前一个月,我和搭档去川渝采访抗战时期上海高校内迁往事。咱们沿着嘉陵江从宜宾李庄到重庆北碚。我发消息回上海时,她的女儿,也便是孩子的祖母回我说:“怎样这么巧啊,方才阿太遽然说想回北碚,这儿是她念书的当地。”

  我说:“在北碚念书吗?我从前只零散传闻她是避祸到后方,不知道是随校园师生西迁北碚。”

  这儿是复旦大学西迁原址地点,也是民生公司创始人、“北碚之父”卢作孚先生探究村庄现代化想象,并付诸实践的试验地。

  从复旦教授孙寒冰罹难纪念碑望向周边的群山。1940年北碚遭日机轰炸时他不幸罹难,时年37岁。

  我在现在的作孚广场上,一张北碚的前史街景相片上看见,抗战时期的此地,现已建设得十分现代化,路途整齐,房屋成排,现代体育场、影院一应俱全。相片前列,走过一群少年男女,手捧书本,大约刚下课,虽在浊世,但难掩风华。

  假如,我是说假如,我靠近这张相片看,这儿边是否也会有孩子的曾外祖母旧日的倩影呢?她记住日军轰炸北碚导致教授罹难的惨案吗?她见证过北碚轮船码头,青年学子唱着“祈战死”歌解甲归田奔赴战场的场景吗?我绕过半个我国飞到这儿采访前,翻了一本又一本回忆录和档案,却没想到,上海家里那个夜夜坐在电视机前的白叟,正是这段阅历的亲历者。她也曾是步行于北碚街道上的一个少女。

  她不是生而为白叟的,她曾带着一点骄恣和幼嫩,也带着不安和猎奇地在远离家园的巴蜀之地住过,她那时分彻底不知道之后的年月,会给与她什么,会从她手里夺走什么。所以当她从她的藤椅里起来,和我聊月事的时分,不是作为老一辈和小辈告知什么人生阅历,而清楚是一个女孩在和另一个女孩耳语面临生命的同一种困惑,我为什么其时没意识到这一点呢。她的乐,她的怕,她的忧,她的怒和思,所在的时代与我不同,但品格的内核,与我的感触并无二致。我应该在从前能攀谈的时分,多花点时刻坐下来再问问她的。每个人都能道出自己幼年的感触,但这世间有几个人能向我描绘高龄的味道?但有时分,物理上最接近的人,便是最生疏的。我一次也没问过她的少女阅历。

  “宜昌到重庆的水路全长约1300里,通过秭归、巴东、巫山、奉节、云阳、万县、忠县、丰都、涪陵、长命等10个县,沿途航道狭隘,滩多湾急,难于行走,如船入巫峡,两岸峭壁,纤夫无法安身,只能候风满帆而行:有的急滩,以数百人拉纤,每小时也仅能前行数丈;遇到险滩,水流过滩时落差太大,行船多易失事。”1938年卢作孚安排“宜昌大撤离”的材料里这么写道。

  在巴东的避祸路上,从炸弹缝隙逃出世天的时分,她还不满20岁。她必定想过,假如能活下去,就要天保九如活下去,比及战役完毕,比及回到家园,比及亲人重聚。在这场仗打完前,绝不先弃,在这条路走完之前,走下去。

  2025年7月的一个夜晚,从北碚作孚广场走到嘉陵江边,孩子们在游玩和吹风,有个男人对着手机直播歌唱,小贩在卖凉粉。平和时代的一个夜晚,普通的一个夜晚,可贵的一个夜晚。